出租车开到半路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赵先生,您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。”
“请您尽快过来签字。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早上八点半。
“师傅,改去市人民医院。”
司机调转车头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了闭眼。
一夜没睡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手机屏幕亮着,未接来电已经堆到二十多个。
大部分是陌生号码,应该是村里人换着手机打的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口袋。
到医院是九点十分。
母亲已经醒了,靠坐在病床上。
看见我,她勉强笑了笑。
“小洛,钱……哪来的?”
“把房子卖了?”
我摇头,在床边坐下。
“拆迁款到了。”
“150万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手抓紧了被单。
“可是村里不是……”
“妈,你别管村里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手术费交了,下午两点手术。”
“医生说是最好的专家主刀。”
母亲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委屈你了。”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,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。
现在我们家成了“叛徒”。
以后在村里,真的待不下去了。
“不委屈。”
我说。
“命比面子重要。”
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,我退到走廊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,赵强发来的。
我挂断。
他立刻发来文字。
“赵洛***真签了?”
“拆迁办刚通知我们,说你家已经拿钱了!”
“你知不知道现在全村都炸了!”
我打字回复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签?!”
“你妈那病就那么急?等几天能死?!”
我看着最后那句话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然后截图,保存。
拉黑赵强。
刚操作完,王婶的电话又打进来。
我接起来。
“小洛啊,我是你王婶。”
“你听婶一句劝,赶紧去拆迁办把钱退了。”
“现在全村就你家签了,开发商肯定咬死150万不松口了。”
“你这是断了大家的财路啊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急,像指甲刮黑板。
“王婶。”
我开口。
“去年你儿子结婚缺钱,我妈把攒的五千块棺材本借给你。”
“你说三个月还,现在一年了。”
“手术费还差五万,你能先还我吗?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。
她挂了。
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。
下午一点半,母亲被推进手术室。
我在门口等着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赵德贵。
我接起来。
“小洛,你在哪儿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压着的火气。
“医院。”
“你妈手术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手术要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叔跟你说,你签的那个字,不算数。”
“村里没同意,你那合同无效。”
“你现在赶紧回来,咱们一起去拆迁办把合同废了。”
“损失点违约金,叔帮你出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“小洛?听见没?”
“叔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你现在回来,大家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“你要是真把全村得罪光了,以后……”
“堂叔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违约金多少,你知道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“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45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你帮我出?”
赵德贵不说话了。
过了几秒,他语气变了。
“小洛,你这是铁了心要跟全村作对?”
“我没想跟谁作对。”
我说。
“我只是需要钱救我妈。”
“你们可以等,我等不了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。
手术室的灯亮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余额里那一长串数字。
然后打开房产APP,开始看市里的房子。
母亲手术后需要静养,不能回村了。
得有个地方住。
看了几套,最后锁定一个离医院不远的小区。
精装修,拎包入住。
标价198万。
我记下中介的电话。
下午四点,手术室灯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了口罩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“肿瘤切除得很干净。”
“后续配合治疗,预后应该不错。”
我肩膀一松,差点没站稳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谢谢。”
母亲被推回病房,***还没过,睡着。
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我在床边坐了会儿,然后走出病房,拨通中介电话。
“那套房子,我现在能去看吗?”
中介很热情:“当然可以,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现在。”
打车去小区的路上,赵德贵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。
我没接。
他发短信。
“拆迁办的人来村里了,说你家已经搬走了?”
“你真要搬?”
“你让你妈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?!”
我回了一句:“我妈以后住市里。”
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。
小区环境不错,绿化很好。
房子在12楼,南北通透,家具家电都是新的。
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,嘴很甜。
“哥,这房子昨天刚挂出来,今天就有人看。”
“您要是真心要,我帮您跟房东谈谈价。”
我转了一圈。
主卧朝南,带阳台,阳光很好。
适合母亲养病。
“就这套吧。”
我说。
“全款。”
“今天能办手续吗?”
中介眼睛瞪圆了。
“全……全款?”
“今天?”
“对。”
房东就在附近,半小时后赶过来了。
是个中年女人,听说我要全款,也很爽快。
“190万,直接过户。”
我点头。
“行。”
签合同,付定金,约好第二天去过户。
办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
我回医院,母亲醒了。
看见我,她笑了笑。
“小洛,手术做完了?”
“嗯,很成功。”
我在床边坐下。
“妈,我在市里看了套房子。”
“等你出院,咱们就搬过去住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市里?房子?”
“哪来的钱?”
“拆迁款还剩一些。”
我没说具体数字。
“可是村里的房子……”
“卖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以后不回去了。”
母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担忧,有愧疚,也有释然。
最后她点点头。
“你决定就好。”
“妈听你的。”
晚上八点,我找了家搬家公司,约好第二天一早去村里拉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可拉的,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。
但该拿的都得拿走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开到村口。
我坐在副驾驶,让司机开进去。
村道很安静,这个点大部分人还没起。
车停在我家门口。
刚下车,隔壁的门开了。
赵德贵穿着背心拖鞋走出来,嘴里叼着烟。
看见我,烟掉在地上。
“赵洛?!”
“你真敢回来?!”
他嗓门大,几户邻居的门陆续开了。
王婶探头出来,看见我,又缩回去。
但没关门,就在门缝里看。
赵强也从另一头走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我没理他们,指挥工人搬东西。
“柜子里的衣服,床上用品,厨房那些锅碗瓢盆都不要了。”
“只拿卧室那个行李箱和书房那个纸箱。”
工人点头,进屋开始搬。
赵强拦在我面前。
“赵洛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搬走?”
“躲我们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是躲。”
“是没必要住了。”
赵德贵走过来,指着我的鼻子。
“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?”
“在市里买了房,看不起村里这些穷亲戚了?”
“当初你爸死的时候,是谁帮你家办的丧事?!”
“是我!”
他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。
我退了一步。
“堂叔,我爸的丧事,我家出了两万块钱请你帮忙。”
“你买了八千块的棺材,剩下的钱你说打理关系用掉了。”
“我妈当时没跟你计较。”
赵德贵脸涨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翻旧账?!”
“我不是翻旧账。”
我说。
“我只是说,我们不欠你的。”
工人抱着纸箱出来,往车上放。
赵强突然伸手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盯着我。
“这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我家东西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是你堂哥!”
赵强伸手要抢,工人躲开。
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搬上车。”
我对工人说。
赵强火了,一把推开工人。
纸箱掉在地上,盖子开了。
里面散出来一些书,几本相册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
赵强弯腰捡起木盒,打开。
里面是我爸的遗像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回木盒。
“满意了?”
赵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赵德贵在旁边冷笑。
“搬吧搬吧,赶紧滚。”
“以后别回来了。”
“我们村没你这号人。”
我把遗像放回纸箱,盖好。
工人重新搬上车。
东西不多,十分钟就搬完了。
我拉开车门,准备上车。
赵德贵突然说:“等等。”
他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赵洛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?”
“机场快线的事,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内部消息?”
“你别装傻!”
他咬牙。
“你要是不知道什么,怎么会这么急着拿钱跑路?”
“150万就满足了?”
我拉开车门。
“堂叔,我妈等钱救命。”
“150万够了。”
“至于你们要的500万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祝你们成功。”
说完,我上车,关门。
“开车。”
车缓缓启动。
后视镜里,赵德贵和赵强站在路中间,脸色难看。
王婶从门里走出来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又很快缩回去。
车开出村口时,赵德贵突然追上来几步。
他喊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也不想听。
车上了主路,加速。
我拿出手机,把最后几个村里人的号码,全部拉黑。
然后打开微信,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配图是医院窗外的蓝天。
文字只有一句:
“手术成功,感恩。”
设置可见范围:仅自己。
发完,我收起手机,靠在座椅上。
搬家工人从后视镜看我。
“哥,那些人是你亲戚?”
“以前是。”
我说。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车开进市区,高楼一栋栋掠过。
我闭上眼。
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,是赵德贵追在车后那张扭曲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