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出院那天,我办了新手机号。
旧号只留了一张副卡,插在备用机里。
开机,未接来电99+。
微信消息列表炸了,红点密密麻麻。
家族群聊显示999条未读。
我点开,往上翻。
最新一条是赵强发的语音,凌晨三点。
点开。
“赵洛这个叛徒!开发商现在咬死150万不松口了!”
“都怪他!”
“谁有他电话?让他赶紧滚回来给全村磕头认错!”
下面一堆附和。
“就是!都怪他家!”
“自私鬼!”
“为了他家那点破事,断了大家的财路!”
“不得好死!”
我翻到前天,看到我发的那条“手术成功”的消息。
下面有两条回复。
王婶:“小洛啊,你妈手术做完了?钱够用不?不够婶先借你点(笑脸)”
时间是发完消息后三分钟。
赵德贵儿子:“装什么装,拿了钱就装死?”
时间是五分钟后。
再往下翻,群里开始讨论怎么“处理”我家。
有人说要砸我家窗户。
有人说要把我家祖坟迁出祖坟山。
赵强说:“等他回来,我让他跪祠堂!”
我退出群聊。
看到王婶私聊我,发了十几条。
最早是:“小洛,手术顺利吗?婶挺担心你们的。”
然后是:“那五千块钱,婶过段时间一定还,最近手头紧。”
接着是:“你看你能不能跟拆迁办说说,就说你家不签了,把钱退了?”
最后一条是昨天半夜。
“赵洛你接电话!”
“你妈手术做完了,该管管村里的事了吧?!”
“做人不能太自私!”
我截了个图,把她拉黑。
退出微信前,看到朋友圈有新动态。
赵德贵儿子发了一张照片。
一辆宝马5系的宣传册,配文:“等拆迁款到了,就它了。”
下面一堆点赞评论。
“少爷威武!”
“带兄弟兜风啊!”
我划过去。
关上备用机,扔进抽屉。
新手机响了,是房产中介。
“哥,房产证办好了,现在给您送过去?”
“好。”
半小时后,中介把红本送到医院。
母亲已经收拾好东西,坐在床边等我。
看见房产证,她愣了愣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加急办的。”
我把证递给她。
她翻开,看着上面的名字,手指摩挲着纸页。
“190万……”
“就这么花掉了。”
“妈,钱花了还能挣。”
我说。
“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证还给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打车去新家。
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,突然搬到市里,像被连根拔起的树。
“妈,小区里有老年活动中心。”
“楼下有公园,很多老人散步。”
“你要是闷,我陪你下去走走。”
母亲回头看我,笑了笑。
“妈没事。”
“就是有点……不真实。”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保安帮忙拿行李,很热情。
“赵先生回来了。”
“这位是阿姨吧?”
“阿姨好。”
母亲有点局促地点头。
电梯上到12楼,开门就是我家。
精装修的房子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满室明亮。
母亲站在客厅,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真亮堂。”
她说。
我帮她放行李,收拾房间。
手机震了,是备用机。
我拿出来看,又是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。
“赵洛?”
是赵德贵的声音,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你终于接电话了!”
“你在哪儿?!”
“市里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也在市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赵德贵压着嗓子说:“你回来一趟。”
“村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想偷偷去签字,被强子发现了。”
“现在闹起来了。”
“你回来,帮我们说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就说你当初签字是迫不得已,是开发商逼你的。”
“现在你后悔了,愿意跟村里一起***。”
我笑了。
“堂叔,开发商没逼我。”
“是我自己签的。”
“我也不后悔。”
赵德贵呼吸变重了。
“赵洛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现在全村都恨你家!”
“你妈以后还想不想回村上坟了?!”
“坟我昨天已经迁了。”
我说。
“迁到市里的公墓了。”
“以后不回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赵德贵吼起来:“***把祖坟迁了?!”
“谁让你迁的?!”
“那是赵家的祖坟山!”
“我家付的墓地管理费,去年就到期了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村里没人提醒我续费。”
“我就当我爸想换个地方住。”
“赵洛!你这个不孝子!”
“你对得起你爸吗?!”
“堂叔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爸临终前说,让我照顾好我妈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做这件事。”
“至于别的,不重要。”
挂电话,拉黑。
母亲从房间走出来,看着我。
“你堂叔?”
“嗯。”
“又吵架了?”
“没吵。”
我说。
“就是聊不到一块去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下午我带她去楼下超市买东西。
回来时,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人。
赵强。
他蹲在花坛边抽烟,脚下一堆烟头。
看见我,他站起来,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赵洛。”
他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你可真难找。”
我让母亲先上楼。
她看了赵强一眼,眼神担忧。
“妈,你先上去。”
“我跟他说几句。”
母亲点点头,拎着东西进了单元门。
赵强走过来,身上一股烟臭味。
“你现在混得不错啊。”
他打量着小区环境。
“这地方,一平得两万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牛逼。”
他吐出烟圈。
“拿了全村的钱,给自己买豪宅。”
“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堂哥,那钱是我家房子的拆迁款。”
“跟全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!”
赵强突然提高音量。
“你要是没签,现在全村都能多拿150万!”
“就因为你,开发商觉得咱们村不团结,现在咬死150万不松口!”
“你知道多少人指着这笔钱翻身吗?!”
“王婶儿子结婚欠了二十万***,就等这笔钱还债!”
“赵德贵儿子彩礼加了二十万,没钱给,婚事要黄!”
“还有我,我谈了个项目,就等这笔钱投资!”
“现在全被你毁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快戳到我脸上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堂哥,你们等钱用,我也等钱用。”
“区别是,你们等钱发财,我等钱救命。”
“我妈当时在吐血,你们在祠堂商量怎么要500万。”
“现在你们拿不到500万,怪我?”
赵强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妈那病……那病能花多少钱?!”
“撑死二三十万!”
“剩下的钱呢?!”
“你拿去买房了!”
“你要是真缺钱,借不到二三十万吗?!”
“非要把全村拖下水?!”
我看着他愤怒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“堂哥,去年你妈做胆结石手术,你找我借三万块钱。”
“我说我没有,你说我不顾亲情。”
“现在你跟我说,我可以借二三十万?”
“找谁借?”
“找你借吗?”
赵强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钱是我家的,房子是我家的,我妈的命是我家的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我签不签字,什么时候签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至于你们能不能多拿钱……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赵强死死盯着我,拳头握紧了。
我感觉到他在压抑动手的冲动。
“行。”
他最终吐出一个字。
“赵洛,你狠。”
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扔了烟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你最好别回村。”
“回去一次,我打你一次。”
我没说话。
看着他走出小区,消失在拐角。
我转身上楼。
母亲在客厅等我,坐立不安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说。
“就是聊了聊。”
母亲犹豫了一下。
“小洛,咱们是不是……太绝情了?”
“妈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如果当初我们没签字,现在你还能坐在这儿吗?”
母亲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天晚上,备用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王婶用新号码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。
“小洛……我是你王婶。”
“那五千块钱,我明天打给你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帮婶一个忙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你跟拆迁办说说,让他们别因为你家签字,就压我们的价……”
“婶家真的等钱用……”
“你儿子欠的***,跟我妈的手术费,哪个急?”
我问。
王婶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“都急……”
“那就各顾各的吧。”
我说。
挂电话前,我补充了一句。
“对了王婶,那五千块钱,不用还了。”
“就当我家随给你儿子的份子钱。”
“以后别再联系了。”
挂断,拉黑。
我走到阳台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万家灯火,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。
有的温馨,有的破碎。
有的正在为钱发愁,有的正在为命挣扎。
我拿出备用机,打开微信,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已拉黑所有人,勿扰。”
发完,退出登录。
把备用机卡***,掰断。
扔进垃圾桶。